兵入齐州,又是一番战火硝烟。
完颜什古对待俘虏与百姓虽然比完颜宗望温和,严厉约束军队不许肆意屠杀,然而女真人毕竟是关外蛮子,多数目不识丁,战争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金钱和女人。
所以,仍然免不了伤亡,只是人数稍少于完颜宗望破城之时。
从赵宛媞处回城,这日天晴,完颜什古装好水和干粮,挂弓携刀,独自骑马出城去章丘,对比地图查看,顺小路进林,朝一座无名小山去。
章丘在齐州府东,多水多丘陵,完颜什古去处唤归雁林,位在城北山的山脚,林深树密,绿影重重,越往里走越不见人烟。幽幽鸟鸣飘荡,隐约有溪流潺潺的水声,一派清净,逐渐闻不见战火的硝烟,恍若世外无争之地。
照勘测地形的说,这一片是山民猎户的住地。不过,现在战火纷乱,虽然窝在山里可以靠打猎维持生计,可没有集市交换布帛盐巴,熬不住太久,人应该跑没了。
反正,完颜什古没见什么人影,青天白日,鬼也不敢出来,她边走边看,想:赵宛媞说的李清照不在齐州的话,要么死了,要么早已跑去南边了吧。
拿出地图再仔细对比,完颜什古没见过李清照,对这位赵宛媞口中的才女更是半点兴趣也无,全是为了给赵宛媞一个安慰,据她所说,李清照在归雁林有一处避暑小居。
然而,走这半天,不见有什么避暑小居啊。
想的是把人找着抓回去哄赵宛媞开心,完颜什古下马换步行,一面走一面看,沿河流往上,大约半个时辰,她的耐心快耗尽的时候,竟真瞧见林子深处有间茅屋。
可看着已经荒废。
完颜什古把马留在外面,刀别在腰后,观察片刻,听着没动静,才小心翼翼靠近,去到茅屋近前的院子前,手一推把破败的栅栏门弄开。
四面寂静,悄无声息,不像是有人躲藏的样子。
院里种的金菊全都枯萎,几株发黄的竹长得东倒西歪,屋顶榻掉半边,西墙摇摇欲坠,门只剩几块板材。一口水缸里外生满青苔,尽是破败之象。
残余半块匾靠墙竖起,隐约有字,原来写的似乎是:易安居。
赵宛媞若见着肯定知道这处是李清照的避暑小居,可完颜什古是个文盲,听她说李清照都是左耳进右耳出,以为找错地方,懒得进屋查看,转身便要走。
步子还没跨出去,身后忽然有动静,完颜什古警惕性强,始终戒备,扭过身,伸手在腰后握住刀柄,屋里像是凭空掉下一人,灰头土脸,踉跄几步扑出屋子,摔在地上,不停咳嗽。
削肩窄腰,身形清瘦,显然是个女子,像是饿了好多天,瞧着没什么气力,完颜什古戒心稍稍松懈,暂且没拔刀去杀,倒退两步静静看着她。
女子咳嗽厉害,被呛得猛了,待她缓过呼吸,一抬头,正好瞧见站在面前的完颜什古。
锦袍是左衽,戴的镶珠毡帽样式根本不是中原所有,女子浑身一震,倏而怒目圆睁,竟抓起手边一块石头朝她扔,口里骂:“金,金贼!”
可惜饿得眼冒金星,有气无力,完颜什古一偏头便躲了过去。
并不恼怒,倒觉得此女甚有骨气,她蹲下来,见女子头发散乱,面容憔悴,浑身脏兮兮的,衣裳破条大口,要不是眼睛瞪着她显出些生气,几乎以为是个死人。
容貌瞧不太清,完颜什古颇为嫌弃,知道她藏这里肯定是为躲避战祸,又有一丝浅薄的同情,便不想杀她,去马上取来水和两袋干粮扔她面前。
没耐心继续去林子里找李清照,眼前脏不拉几的女子肯定不是,完颜什古索性把带来的干粮都给她,骑上马,盯着女人看了一会儿,扭头离开。
哪知,女子真是赵宛媞心心念念的李清照。
甫一见完颜什古,李清照以为自己会被这个金人杀死,可对方什么都没做,她看完颜什古走远,脑子实在发懵,隔好一阵才捡起她扔下的马袋打开看。
肉干,蒸饼,奶酪,蜜饯,甚至有两包花糕。
其实这些是赵宛媞准备的,连日梦见李清照,她担心居士真没跑出去,一直求完颜什古去找,花糕易消化,不易发霉,她甚至记得加了些桂花进去。
莫不是里头有毒?
金贼烧杀抢掠,哪可能如此好心,可已经饿得眼睛发花,李清照顾不得,拿一块花糕塞嘴里,大快朵颐,就着牛皮囊里的清水吃下大半。
肚里有垫底,人就精神起来。
她只吃了一块花糕,剩的干粮省一省足够撑些日子,李清照爬起来,先去溪边洗了洗脸,拿缺口的腌菜缸舀水,去屋后拉开地窖,把水递给里面的人。
“李娘子,”一男子艰难地出声,他嘴唇发白,身上穿的是衙役的班服,虚弱地躺在狭窄的床上,额头血迹斑斑,努力侧过身,急切问李清照:“方,方才发生什么事了?”
原来,人都躲在地窖里。一女两男,加上李清照,全是从青州逃来的,两个男子是衙门中负责缉捕的公人,金兵从燕京打来,他们护着家小逃出,路遇昏倒的李清照,见有口气,便把她背起向南逃窜,路上受了伤。
女人怀着孕,李清照没说东西是金人给的,怕他们暗生疑窦,只说是碰见猎户,把干粮挂在墙上,烧水加些肉干煮,把蒸饼掰碎加在里面,煮成糊,能多吃几日。
完颜什古出了树林,不多作停留,径直回到济南府。
找李清照全是为赵宛媞,当然,不可强求,她没想太多,齐州初定,要务甚重,她急匆匆回到府衙,稍作休息,喝两口水,便赶紧唤鬼青来,问:“那乞儿如何?”
抵抗不降的关胜被杀,知府刘豫是个软骨头,对来济南府任职早有不满,开门迎金军,滞留的百姓群情激愤,眼睛都红了,要冲进县廨为关将军报仇,乱成一团,当街被踩死的十多人。
完颜什古率军入城,手下占领各处要道,她当时骑马闯过街市,杀了几个意图反抗的民兵。从赵宛媞处回来,在巷口见到个乞儿,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无意扫了一眼,觉得有些怪异。
说不清哪里不对,许是直觉吧,她令跟在后面的亲信把那乞儿绑了,四五金兵上前,那乞儿突然暴起,乱拳打翻前头两个冲出去逃跑,却被后面的金兵赶上来摁在地上。
“那人试图逃跑过几次,后来不肯吃喝,”鬼青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纸递给完颜什古,“按郡主的吩咐,着人替他画了像。”
这几日实在忙碌,完颜什古顾不得去牢里亲自辨认,只好让人画像,她把纸展开,只一眼就认出上面的人:原来是他。
沉吟片刻,她立即让鬼青去牢里带出来,要隐秘,蒙住他的头,趁夜送来府衙。
待鬼青离开,完颜什古忍不住起身在屋里踱步,这乞儿对她来说别有意义,思及往事,心中澎湃,她转了四五圈才坐回桌案后,一边看铺开的地图,一边拿起不离身的玉佩把玩。
玉质清透,凉而不寒,拇指慢慢抚过润白的玉面,她望着上头镌刻的双凤衔枝的图案,思绪一根根剥离飘飞,荡出很远很远。
